相開場
妳跟她開場好像喔。
相開場
妳跟她開場好像喔。
老觀眾說我跟之前那個沒播了的主播開場好像——而她停播那天,正是我註冊這個帳號那天。
沒播了
晚上十一點零五分。補光燈嗡嗡作響,冷白光鋪在臉上,鏡頭在微微抖動中定格。聊天室的文字一行一行往上捲。線上人數那一格從 71 跳到 73。
「欸阿晴妳知不知道,之前這個時段是另一個主播,後來沒播了,妳跟她開場好像喔。」
一條老觀眾的留言停在螢幕左側。我的手幾乎自動打出「哈哈」,嘴角勉強抬起。「欸,你們有在嗎!」我把熟悉的開場語調拉高了幾分,聲音在房間裡迴盪。「謝謝 K 的抖內,三十元。」抖內音效短促地響起。
我試著把注意力轉向聊天,「好,今天要聊什麼呢?」但那句「妳跟她開場好像」黏在喉嚨裡,讓呼吸有點卡。胸口微微緊繃,手指在鍵盤上輕輕顫抖。我快速回話,「嗯,感謝提醒!欸 K 也常說欸你們有在嗬,大家一起加油吧!」我把話題往下拉,笑得比平時用力。我聊今天的便當、聊明天想去哪裡買菜、聊房租這個月又差一點,把一句一句話丟出去填滿空氣,怕一停下來那句「妳跟她開場好像」就會從腦子裡浮上嘴邊。每說一句,嘴角都留下一道痕,笑聲帶著一點抖。
整場直播,我保持說話節奏,沒有再提那句話。線上人數一直在七十多跳動,抖內聲間斷地響。我最後說,「好,今天就先到這裡,謝謝大家陪我到現在,別忘了明天再來。」
下播的瞬間我沒有立刻起身。補光燈還亮著,我坐在椅子上,手放在鍵盤上,聊天室最後幾條留言還在慢慢淡出。有人在打『晚安』,有人在打『明天見』。我應該關掉的,但我沒有。我盯著那條「妳跟她開場好像」,它還掛在螢幕側邊,沒有被新留言蓋掉。我把補光燈關了,房間暗下來,只剩螢幕的藍光打在我臉上。我沒有起身去浴室,也沒有去卸妝。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一陣子,然後把滑鼠移到網址列。
燈光關閉。補光燈熄滅後,我留在暗房裡,只有螢幕微弱的藍光照在臉上。畫面變暗,聊天室的文字停止滾動。
我點開那個舊主播的帳號頁面。頭像已經變成灰色的模糊圓點,顯示已停用。即使帳號停用,留言紀錄還在。我一條一條往上滑,看那個主播回觀眾的語氣。
「欸你們有在嗎」
「謝謝大家的支持」
「今天也好累喔」
她的尾音輕輕上揚,跟我的結尾相似。每條訊息的字形、間距,都和我的螢幕上跳出的文字一致。我看得越久,越覺得那些字是我自己打的——只是日期是兩年前。我翻到她最後一場直播的留言區,她那天對觀眾說,「我有點撐不住了,但今晚還是要謝謝你們。」我盯著那句話,喉嚨發緊。上個禮拜,我也對著鏡頭說過幾乎一樣的話。
我想知道她是誰。我翻她的個人介紹,空的。我搜她的 ID,搜不到任何東西——沒有別的社群、沒有照片、沒有人記得她叫什麼。她只剩這個已停用的帳號,和留言紀錄裡那個上揚的尾音。她最後一場的留言斷在半句,「如果我明天沒——」後面什麼都沒有。她沒有打完。她第二天就沒播了。我又往回翻她的舊留言,想找到她是誰、住哪裡、後來去了哪。什麼都沒有。她這個帳號只為了直播存在,直播停了,人也跟著散了。只有一件事留下來——她每一場的榜一大哥,ID 也是 K。我盯著那個 K,很久。我的榜一大哥,也是 K。
我切換到小茹之前寄來的排播單備份。文件裡最後一場的日期標記是兩年前的四月二號。
那天,我剛好在註冊這個帳號。
我把兩個頁面並排。左邊是那個主播的最後一場,右邊是我的註冊紀錄。月相同,日相同。我盯著那兩個數字,很久。指尖在滑鼠上摩擦,感覺到微微的熱度。我把螢幕截圖的快捷鍵按下,畫面凍結在那條日期上,螢幕上同時顯示那兩個數字。手指停在「傳送」按鈕上,指尖微微抖動,卻沒有再點下去。
我沒有發給小茹。我怕她又是那句「別想太多」,而這次我沒辦法再相信那是系統問題。我怕她會說「四月二號啊,那是妳註冊的日子啊」,然後我會不知道怎麼接下去。
暗房裡的空氣沉默,只有風扇的低鳴。我把螢幕蓋上,關掉電腦。那個主播最後一場說「撐不住」,留言斷在「如果我明天沒——」,第二天就沒播了。而我註冊那天,正好是她停下的那天。
我走向桌前,把補光燈重新打開。冷白光再次鋪在臉上,我對著鏡頭,聲音重新變得清晰。「欸,你們有在嗎?」